創刊號

- 發刊詞 ◎主編/吳佳璇

雙城雜筆 ◎柴犬

陽明山櫻花四題 ◎吳佳璇

枯情四首(選三) ◎林立智

詩評 ◎王槑庵/育丈

論截搭 ◎吳佳璇

發刊詞 ◎主編/吳佳璇

  這份詩刊其實是朋友間閒聊的產物。所謂「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或可為我輩之間的註腳。起初只有槑庵與我經常私下聊詩,一邊觀察兩岸詩壇,一邊交流思想,或甚至抒發不滿,慢慢地,這個小圈子多了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不一定對古典詩詞有相同的見解,卻能夠一起享受箇中樂趣。我們很喜歡這種「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共鳴感,也因此,我提議創辦詩刊,以一片赤誠之心,期盼能有更多人與我們同樂。

  只是這樣單純的心境卻往往招致誤解。我們逐漸發現,光是「認真談詩」這件事,在現在的詩壇反而顯得突兀。由於我們脫離了傳統,不在乎任何師承與派系,也不一味地頌揚前賢,僅僅針對文學本身解讀,甚至批判,因而招致一些不理解的眼光。於是玩笑話便脫口而出,開始戲稱自己是「惡勢力」,用以與主流劃清界線。這話說著痛快,但細想卻有所不妥。分析與探討是惡嗎?欣賞與批評是惡嗎?與主流相悖是惡嗎?誰又能定義什麼是惡呢?我們不願意被定義,也不願意擅自定義「詩詞」應當是什麼模樣,僅僅拒絕被規定應該怎麼寫。

  於是「異響」之名隨之而生。「異」字代表我們不是單一的,而是兼容並蓄,包涵各種不同的風格與意見;「響」字與聲字有別,聲是單一的發聲,而響字卻帶有迴響、影響之意,具有一定的群體性。就如同《易經.中孚卦》所云:「鳴鶴在陰,其子和之。」一個聲音要成為「響」,必須有人聽見、有人應和、甚至有人爭辯。這正接近我們辦這份刊物的初衷——希望讓古典詩詞的美學與討論成為一種聲響,在彼此的回應與商榷之中,慢慢積累出一些重量。

  創刊之初,難免有些不盡理想之處,但我們期許《異響詩刊》能漸漸成為一個讓人願意認真討論及創作的地方。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這份刊物今天就從這裡踏出第一步。

詩選與詩評

北城雜詠(選一)  ◎白熊

北車遊民

懸鶉負橐慣無家,不與蝸爭度歲華。

夜築槐安紙城堞,好將冷暖隔天涯。

育丈評:「紙城堞」三字,以城雉之雄峻轉寫紙箱,反諷而不動聲色,餘味橫生。此外,詩人為營構古雅的詩風,堆砌雅詞;但部分雅詞並未被妥善發揮。如第三句「槐安」,將其抽離原句,句意也能完足。最後,透過「蝸爭」、「槐安」二典,作者似將無家者詮釋為與世無爭的隱者,視角新穎。

槑庵評:此詩最見工力者,在於能以古典語彙處理現代城市流民,而不使題材本身露出過重的時代感。最有趣的是「蝸爭」一詞,當然是脫離了原本蠻觸紛爭的意味,而只取其字面。另一重好處在於,紙城本極脆弱,作者卻要用它來間隔住天涯,這種尺度上的倒置頗有味道。若以此來看,則此詩的不足之處也非常明顯,「槐安」固然巧,但若去掉它,「夜築紙城堞」本身已成立,甚至是必須成立的條件,也就是說典故尚未完全成為不可替代的詩語。這一點上看,「槐安」的處理就遠遠不如「蝸爭」來得巧妙。所以此詩的可貴之處,是用古雅語言重新命名當代事物的手段。如果能掌控過分刻意的古意,反而會使「紙城堞」的新意更加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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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過劍潭古寺四首(選一)  ◎管偉森

疏風冷雨幾冬春,終始哀榮寄此身。

斷碣猶存苔錦碧,只今無復打碑人。

育丈評:以尚存之物對寫史跡冷落,是中晚唐詠史、懷古詩發展出的熟套。對比杜牧〈赤壁〉,詩人慨歎今昔之餘,或許能嘗試抒發議論。此外,「疏風冷雨」、「終始哀榮」似略滑易。

槑庵評:此詩取懷古之常題,物之延續與人的消亡自然形成張力,這一點已經是成熟的框架。所以今人寫這樣的題材,更應該注重的是在框架中填入怎樣的內容。此詩以「打碑人」結尾,有舊時金石學者題拓碑碣的意味。比泛泛的「無人訪古」要具體。然而前半卻較弱,仍停留在懷古詩的一般語言。恐怕較難引起讀者的共鳴。不如我們沿著具體的一面,再深入一步追問:寺何以衰?碑何以存?人為何不復來?若能在「無復打碑人」之後再翻一層,詩便能真的形成自己的歷史意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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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城雜筆  ◎柴犬

陽明山

絡繹山櫻要路津。百憂心事八重身。

莫驚穩睡青牛犢。守得春風近守仁。

槑庵評:此詩頗有遊山雜詠的趣味,繁複的詞彙彼此牽引,使地名、花名、人名與典故互相套疊。比如「守仁」是王陽明之名,實際又與「守得春風」構成句法上的拆合,而形成一種獨特的題解。這是古人經常使用的手段,將文學符號轉化為詩句材料的能力是很有趣的。但語言的遊戲性也是危險的東西,欲求筆補造化,就必會損失自然。比如「百憂心事」只是言多,其實卻沒有具體的情境承擔它。而「八重身」又是對山櫻「八重」在文字上進行拆解。如此一來,詩中的情思便較像裝飾性的詩意,而顯得空泛。此作真正值得保留的,是末二句的奇想與字面遊戲。然後再去強化前半首詩中物象存在的必要性,那麼詩的內在張力會更強。

大安

竹馬交親隔壁家。少年情緒會如麻。

鳳凰枝下行人少,側坐花君腳踏車。

槑庵評:現代城市竹枝詞。晚清民國的竹枝詞面對電燈、照相機這些新事物時,常常將舊的詩語和新的器物並置,讓時代本身產生一種語言上的衝突。這其實是張夢機晚年號召的那種用古雅詞彙中和新鮮詞彙做法的先導。「腳踏車」與「鳳凰枝」實際上正有這種效果,只是不太突出。「側坐」二字其實比「腳踏車」本身更有竹枝詞意味,因為它捕捉了一種人們習見的人物姿態。句中的「花君」尤其費解,但妙也妙在其費解。若是換了其它的詞,就沒有這層味道了。

猴硐

宛轉貓村芒草陂。深秋月見白狐狸。

君名問忘前前世,始信群生為我慈。

槑庵評:首二句寫實象。「白狐狸」頗有山野傳說意味,有點近於志怪的朦朧氣氛,只是不知道是否有確切所指。如果只是想像,則稍嫌隔閡。後二句轉入佛教式的生命觀察。「群生為我慈」有眾生與我相互感通之意,從貓村到狐狸,再到群生,詩的視線由地方風物逐漸擴展到萬物,這個方向是好的。但「君名問忘前前世」的句子顯得糾纏,讀者很難確定究竟是在說問貓之名、忘卻前世,還是在借「名」與「前世」寫某種宿緣。甚至一時一事的真實性也變得迷離不定,喜歡這種風格的可能會非常喜歡。

大縱走

暝色鵑城出百層。照臨風露冷如冰。

梅花山載愁多少,傍有千尋夜市燈。

育丈評:寫景造境,如在目前。然作中情緒過於空泛。山櫻云何「百憂」?梅花山如何載愁?景象與情思的關係過於薄弱,使這些情緒成為賺取詩意的手段;而非自然、必然的起興。此外,〈陽明山〉一再嵌入花名、山名,有些取巧。

槑庵評:後半首的空間感極佳,但「梅花山載愁多少」是一種按圖索驥式的寫法,其實原可不必這樣寫。所以仍是全詩較弱的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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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山櫻花四題  ◎吳佳璇

待櫻

煙雲聚散證花身,蟻跡苔痕誌夙因。

望極溪山青冷淡,高枝搖墜去年塵。

槑庵評:未花而寫花,比正面寫花更有餘地,這其實非常不易。一般人寫詩,尤其是七絕基本上都會採取先物象後玄理的結構。這篇構思中有一個很好的地方,是把這兩者倒置了。前半首中「證花身」、「誌夙因」是抽象性的語彙,若讀者未進入作者設定的語境裡,便容易覺得語意偏玄。而後半首以實象做結,自然更有生命感。所以此詩的「待」字,其實是一種循環的時間狀態,而不是單純等待花開。這一點設定是極好的。

訪櫻

歲歲登高看舊枝,幽街靜寺粉參差。

霜嵐十里人歸後,又是芳菲漸落時。

註:平菁街、東方寺,俱為陽明山賞櫻勝地。

槑庵評:用「歲歲」寫重遊,用「人歸後」轉移讀者的心理預設,遂自然轉入花落。也就是說,題目雖然是「訪櫻」,但作者實際的落腳點是「訪櫻者散去以後的櫻花」,這個取景是有意思的。兩者之間的落差,其實也就是詩意自然生發的地方。但是也誠如另一評詩者所說,從「歲歲」到「又是」,其實已經把循環的意味說得很明白。以「芳菲漸落」收束,便顯得意料之中。詠花詩最大的困難正在此:花開花落、人去花殘,本來都是高度成熟的詩歌母題,很容易落入前人的語料庫中。不過作為一個聯章中的銜接,它顯然也是無可厚非的。

落櫻

芳華落罷草山空,寒翠深深雨欲濛。

我有春心參未破,佇觀腐壤濕殘紅。

槑庵評:「腐壤殘紅」不是一般賞花詩會採用的漂亮景象,甚至有腐敗意味。這也強化了整組詩的共同主題,也就是「櫻花」從審美對象重新變成自然循環中的一個環節。其實古人也會寫「零落成泥」,所以我覺得既然寫到了腐壤,其實可以在詞彙上更激進一些。只不過作者可能是為了照顧前句那種近乎參禪的自我觀照,而選擇了這樣處理。也算是有得有失。

憶櫻

陌上重來春已殘,映溪新葉碧無端。

萬花在此榮衰過,應有餘芬伴夜闌。

育丈評:章法嚴整,略失板滯。詠花詩為歷代習見題材,單篇已難翻新,聯章又倍難之。除了由待至憶的章法連貫,四篇詩意多為前人籠罩,是非戰之罪。

槑庵評:整組詩首尾相照應、甚至每首都考慮到的地方,恰恰是不寫眼前之花。此首寫追憶,因此「新葉」成為了主體。只用「萬花在此榮衰過」一句,來強化生命的循環,章法上也有收束全組的作用。有意思的地方其實是「碧無端」,連新葉之綠都帶有不由自主、無所解釋的意味,這是整首詩最值得被仔細玩味的地方。雖然在主題和語言上,可能受到了很多前人的限制,但依然能看到作者敏銳的思考和用心經營的篇章結構。整體可圈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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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情四首(選三)  ◎林立智

一

春山寂寂寒潭止,汀岸舟遲感紲羈。

一種幽情如漲水,和花吹落起漣漪。

槑庵評:此詩整體都顯示出一種遲滯的感覺(物象上,而不是寫法上),以至於情緒被壓低。這種以景物運動之遲來寫情緒之滯,是古典詩中相當有效的手法。但「春山」「寒潭」「汀岸」「舟遲」以至於「幽情」「漣漪」皆為熟詞,真正新鮮的是全詩對水勢畫面感的描摹。若能在字面上再減少幾個抽象詞,寫得更加具體貼切,可能效果會更強。

二

浪遊何必問行藏,取次中年認海桑。

日暮樓邊蕭爽坐,看人揚手縱蒼黃。

槑庵評:姿態感很強,但「蒼黃」二字很難落得實際。讀起來有一種無的放矢的挫敗感。

三

雄心未已見呼盧,笑說先生膽氣粗。

醉眼精光仔細看,鈆刀駑馬下江湖。

育丈評:詩人在篇章銜接處很有巧思,使聯章構成完整的敘事。首章的紲羈幽情與次章中年浪遊之感照應。「鉛刀駑馬下江湖」,又是次章浪遊實況。然,這種用心或也使各詩關聯過於強烈。組詩如四句一韻的歌行被分為四截,單篇詩意較難完足。就次章而言,若無首章「紲羈」之感,起句有些突然。又以第三章為例,若將之拎出聯章外單獨品賞,呼盧博弈的場景一下轉入「鉛刀駑馬」,有些唐突。

槑庵評:刻意採用較粗獷的語彙,使人物形象從坐看轉為了入局。第三句「醉眼」與「精光」本來相反,一個昏庸,一個精明。「仔細看」又使人物並非真正醉態,而是帶著醉意觀察世局。這種矛盾感使人物有了幾分神采。最後以鈆刀駑馬的不堪大用之物「下江湖」,形成一種自嘲式的豪情。但不足是詩歌內部的轉折略急。若單獨讀此章,「呼盧」的博戲場景與「鉛刀駑馬下江湖」固然以理解為人物精神狀態的推進。但作為七言絕句本身卻略顯不完足,置於聯章之內又可以被理解,這樣的矛盾感是組詩的創作者都會面對的問題。

專欄

論截搭 ◎吳佳璇

一、張夢機的「截搭」說

  張夢機老師論新詞入詩,提出一個具體可操作的方法,他說:「用了一個新詞彙之後,必須在上下文中,搭配一些典雅的詞彙或經史的故實,作為調和。」(引自《藥樓近詩》)也就是說,詞彙固然可以新,但語法、結構必須維持傳統詩的雅馴,藉此「截搭」新舊,使全篇不失古雅,同時保有現代感。他舉的反例是「機車噗噗滿街跑」、「打開電視有冰箱」,這樣的句子直接把大白話搬進詩裡,語法上毫無經營,自然顯得太俗;他舉的「截搭」範例則是自己的詩作:「山飛秀色來詩卷,人擇韶光付網咖」、「機邊滑鼠銷閒易,轍裡窮魚乞活頻」,這樣的句子工整合律,「網咖」、「滑鼠」之類的新詞彙被安放在對仗結構裡,看起來似乎不那麼刺眼。

  這個方法確實解決了部分問題,至少它讓新詞彙在傳統句法的骨架裡有了一處容身之地,不再是一塊硬生生塞進詩裡的異物。

二、避俗不等於美

  但這個方法能做到的也只是堪堪避開最壞的狀態。「人擇韶光付網咖」確實合律且工整,卻也僅止於合律且工整。因為「網咖」在這裡沒有起到太多作用,它只是被塞進詩裡,充當一個時代標記,證明「這是一首現代人寫的詩」,除此之外,它與「秀色」、「韶光」之間沒有任何意義上的張力,也沒有為全詩增添任何無法被替換的內容。換句話說,即使把「網咖」換成任何一個雙音節新詞彙,這句詩讀起來也不會有太大差別。

  一首詩讀起來不濫俗、不刺眼,不等於它讀起來有內涵、有美感。若只在意「怎麼放進去不會失敗」,卻不論「放進去之後,這個詞在詩裡究竟起了什麼作用」,那麼寫出來的充其量只是一首有時代感的合律作品,尚不能稱之為一首好詩。

三、以王槑庵詩例為證:新詞彙如何成為結構本身

  吾友王槑庵時常運用現代科學詞彙入詩,其手法與截搭法所能達到的效果,顯然不在同一個層次。試舉數例:(以下詩作皆引自《槑庵詩藁》)

〈對月〉

莽然四象運衡璣,觸眼朎龍光影移。

是粒是波都不問,非神非兔欲何為。

墮天我亦思牛頓,漲海人猶畏洛希。

如此晦明交織日,勾三股四上弦時。

  此詩詠月,卻不用一句陳腔。「是粒是波」用的是光的波粒二象性,「墮天我亦思牛頓」用萬有引力,「漲海人猶畏洛希」用洛希極限,「勾三股四」用勾股定理。這些詞彙全部是現代科學的專有名詞,卻無一字顯得突兀,原因在於它們並不僅是被安進詩裡的裝飾,而是承擔了詠月的核心任務——月亮引發的潮汐、月光的物理性質以及月相變化的幾何規律,這些原本就是「月」這個意象在科學視角下真正的內容。在槑庵筆下,科學詞彙不單只是新奇的點綴,而是肩負著傳統詠月詩裡「嫦娥」「玉兔」「銀鉤」等詞彙曾經做過的事——構築一個完整的、關於月亮的想像世界。

  再看〈熬波〉「人壽非金石,安抵半衰期」——以放射性物質的半衰期,比擬人壽有時而盡,其精確與冷峻,恰恰是「金石」這類舊喻所達不到的;〈枯木〉「孟德爾無傷此木,忒修斯亦補之船」——以孟德爾的遺傳學與忒修斯之船的哲學悖論,共同追問枯木是否仍是原來的樹,這是傳統詞彙庫裡難以找到對應物的思辨深度;〈紙船〉「遠征沙世界,諾亞亦何如」——以諾亞方舟喻紙船之遠征,看似只是換了一個典故的出處,卻也暗示了紙船這個孩童玩具與人類最初的方舟神話之間,某種脆弱而又壯闊的呼應。

  也就是說,在槑庵筆下,這些新詞彙正是這首詩之所以能成立、之所以不可替換的核心結構,而非被格律、古典詩文「截搭」的外來者。抽掉「網咖」,「人擇韶光付網咖」還是一句可以成立的詩;但抽掉「洛希極限」,〈對月〉這一聯就完全失去意義,因為整句詩的思路就是建立在這個概念之上的。

四、向新詩學習:如何讓現代意象在全詩的氛圍裡發揮作用

  這個道理,其實新詩的作者早已熟稔。新詩本就是現代的產物,運用現代事物並非難事,難的是如何讓一個現代意象在全詩的氛圍裡發揮作用。以下舉一首現代詩人零雨的〈頭城——悼F〉作為示範,可以看見她用的全是最平凡不過的日常語彙——精確到分鐘的火車班次、電線杆上的路燈、列車長剪票時的例行問候,這些都不是什麼新奇的詞彙,分開來看也不具備詩意,卻在她的巧手安排下成為一首具有哀悼意涵的詩作。

  全詩如下:(引自零雨詩集《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

〈頭城——悼F〉

初夏的黃昏你最好

坐6點5分那班火車

 

龜山島的腳剛被薄霧洗過

房屋的白牆壁

把黑窗襯得更黑

黑得有點讓人心動

 

然後火車經過隧道

然後樹也變黑了

 

然後比艷藍還亮的淺藍布簾

漸漸掉落火車的窗口

最後掉在村子裡

電線杆的路燈上

 

那時你特別聽到

跌落山谷的一面鐘

細細叫著蟬一樣地叫

向右掠過水域騷動

龜山島淺淺的睡眠

 

列車長來剪票了不知為什麼

他說了謝謝又說旅途愉快

而那正是我想對你說的

  詩中標出「6點5分」的班次,是全詩最不「詩意」的一句,卻正是整首詩賴以成立的關鍵——把一場招魂式的告別,安放進一個精確到分鐘的現實裡,時刻表的冷硬與生死的無常彼此對照,才生出那種日常仍準時運轉、人卻已不在的殘酷感。若換成模糊的「黃昏的火車」,這股張力便會消失大半。結尾列車長剪票時的例行道謝,是全詩最制式化的一句台詞,卻被詩人轉化成對逝者最後的告別語——這個轉折完全建立在「剪票」這個極度平凡的現代生活場景上,換成任何古典的送別意象,那種猝不及防的哀傷感便會蕩然無存,變回一首套路化的悼亡詩。

  零雨的手法與槑庵使用科學詞彙寫〈對月〉〈熬波〉的邏輯,核心觀念非常相似。槑庵借科學詞彙的精確性,承擔傳統意象處理不到的思辨深度;而零雨借生活詞彙的日常性,承擔傳統送別詩觸及不到的那種猝然與真實。

五、結語

  新舊之辨,從來不該是詞彙表層的分類問題。一個詞彙是新是舊,並不決定它能否入詩;真正決定一首詩成敗的,是這個詞彙有沒有被詩人真正「使用」——使用它去思考、去比擬、去成為整體詩詞意涵、氛圍與意象營造的一部分,無論這個詞來自科學,抑或是來自日常生活。

下期徵稿

主題:詠物詩

體裁:不限

來稿請寄至:yixiangpoem@gmail.com

- 異響詩刊 創刊號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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